【鄧小樺導讀《第十二夜》:笑一笑,唔好死——莎士比亞《第十二夜》的意義與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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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導讀《第十二夜》:笑一笑,唔好死——莎士比亞《第十二夜》的意義與啟示】

很明顯,莎士比亞一早知道我們為何需要喜劇。

《第十二夜》(Twelfth Night, or What You Will)是莎士比亞四大喜劇之一,「第十二夜」原指基督教聖誕假期中的最後一夜,亦即一月六日的主顯節(Epiphany)。不過就像港產片《十二夜》與《第十二夜》同名但毫無關係一樣,「第十二夜」在劇中只有一句對白提及,與全劇劇情並無關係,耐人尋味。經考據,莎翁當時的主顯節已經演變成狂歡作樂的嘉年華,歌唱醉酒戲謔扮裝巡遊等等不一一而足;配合《第十二夜》的別名「隨心所欲」(What you will),這個看來無關連的命名,指向的乃是某種釋放壓抑的精神。本劇也是莎氏劇作中唯一擁有別名的作品。

「隨心所欲」,在我們這個時代,也好像成了最遙不可及而又最巨大的關鍵欲望。

喜劇才能做到之事

充滿歌舞元素的《第十二夜》被不少學者評為莎翁喜劇最佳作品,其主線是浪漫愛情:容貌相似的孿生兄妹薇奧拉(Viola)和西巴斯辛(Sebastian)在一次船難中分離,均以為對方已死;薇奧拉喬裝成男性名為西薩里奧,到伊利里亞(Illyria)的奧西諾公爵(Duke Orsino)門下當男僕;公爵當時正在癡戀剛剛喪兄的奧麗維婭伯爵小姐(Olivia),一直拒絕公爵的奧麗維婭卻愛上了裝成男僕來為公爵送情信的薇奧拉,薇奧拉則暗戀著公爵本人。而西巴斯辛出現並巧遇奧麗維婭,奧麗維婭以為他就是薇奧拉而再次向他求愛,西巴斯辛則對奧麗維婭一見鍾情而馬上答應。最終四人相見解開一切謎團,奧麗維婭與西巴斯辛結婚,公爵則接受了薇奧拉,「錯摸」逆轉為莎劇式大團圓結局。

悲劇往往建基於無法逆轉的命運,而喜劇則不免需要不可理喻的逆轉,讓一切矛盾與界限消融於喜笑。主顯節已成狂歡節,這裡人們當會想起「狂歡節」(The Carnivalesque)是俄國文學理論家巴赫金(Bakhtin)的關鍵詞(參見論者高媺翔論文〈莎劇《第十二夜》節慶狂歡論析〉)。巴赫金重視喜劇:「笑與嚴肅同等,有資格出現在偉大文學中,呈現普世問題。世界的某些重要面向只能透過笑來觸及。」在狂歡節中可以容許日常秩序,於是打破階級分野、性別倒錯裝扮與同性戀等等不為當時世俗所容之物,也可尋得寄託之所。薇奧拉男扮女裝,奧麗維婭可說是愛上了同性;而西巴斯辛的救命恩人同性友人安東斯奧,也多次直接向西巴斯辛強烈示愛。雖然一切在最後一幕回歸兩對異性戀的貴族結合,但在都鐸王朝伊利沙伯一世時期的清教徒英國,這已經是同性愛難得堂皇登上舞台的狂歡時刻。

而中英劇團於四月初再度公演的劇目《元宵》,由香港編劇家陳鈞潤先生改編《第十二夜》為元宵,背景上選擇了文化更為開放的唐代,以及較多與外國接觸的嶺南文化之都廣州為背景,不啻是為同時為中國傳統文化尋找一個狂歡的可能。

聰明的愚者勝於愚蠢的智者

狂歡節理論十分重視小丑或愚者這種以嬉笑俏皮話及滑稽表演去打破常規的角色;而眾所周知,莎劇中對小丑(clown)/弄臣(jester)/愚者(foolie)的角色塑造有著重要的突破,莎翁讓他們承載深刻的意義,包括盡顯聰明機智,講俏皮話、髒話、雙關語,在嬉笑中智取上層階級,常常扮演智者角色。《第十二夜》中最搶眼的角色不是財貌雙全的貴族男女主角,而是小丑費斯特(Feste),他表面上時時著意讓主子們施捨錢財,但同時目光如炬看穿薇奧拉的偽裝;情歌讓男女主角唱,小丑則唱最重要的點題之曲。

或者小丑不只是一種角色,它更是一種視角,一種世界觀。劇中名言是「Better a witty fool than a foolish wit」(聰明的愚者勝於愚蠢的智者 )witty fool 當然是費斯特本人;foolish wit是誰呢?觀乎全劇,所有貴族男女都陷於愛情而有所盲目,智慧固然都在費斯特之下;不過費斯特和奧麗維婭家中僕人的共同敵人似乎是勢利弄權又愚蠢的管家馬伏里奧(合謀捉弄馬伏里奧才是本劇的喜鬧擔當),因此看來,莎氏小丑世界觀的敵人並非常識所謂的智者,而是在位弄權的蠢人。

薇奧拉說過,小丑「裝傻裝得好也是要靠才情的」,需要十分機智、察貌辨色、抓緊時機,然後才能獲得少許空間:「傻子不妨說幾句聰明話,聰明人說傻話難免笑罵。」小丑的滑稽搞笑,是精明繞過危機的柔軟身段與靈活頭腦。劇中費斯特說過一句智慧之言:

「當文字失去自由之後,也就變成很危險的傢伙了。」

薇奧拉要求費斯特解釋這句話背後的理由,但費斯特說,他不得不用文字來說明理由﹐但「現在文字變得那麼壞」,他拒絕用文字來證明自己。失去自由而變壞的文字是不能「證明」自己的——所以需要小丑嬉笑怒罵的「扮演」。讀到這裡我很慶幸在這個時候能夠讀到《第十二夜》。「聖人不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莊子.漁父》)


英國人看小丑沒有俄國人巴赫金那麼極端。《第十二夜》是奉命慶祝主顯節、寫給貴族看的宮廷劇;弄臣與小丑乃以宮廷為舞台。特里.伊格頓(Terry Eagelton)在《論幽默》一書中特別引用《第十二夜》裡奧麗維婭的話說,「受到認可的愚者不會造成什麼破壞。」弄臣獲准取笑社會傳統,而它本身就是個非常傳統的存在——弄臣的不敬、嬉笑與嘲弄,乃是展現出社會規範(或權威)有大方接受各種嘲諷的韌性——一種能長治久安的社會秩序,不但要容忍偏差,更要鼓勵偏差,它才能穩固。喜劇原來也是一種英式統治智慧的表現。

「就像尼采所說的,人類是唯一一種會因為受盡折磨而發笑的動物,需要透過幻想這種窮途末路的手段來減輕痛苦。不過,那些絞架笑話或墳墓笑話的意義,可不僅止於否定死亡。把死亡弱化為區區一則笑話,也能夠發洩死亡對我們造成的憂慮與意志消沉。」——伊格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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